文/方土

前些天，上海陈家泠先生来广州无方堂看我，小坐，喝茶，谈天。很无意，咱们聊起他前不久在网上那段谈《登鹳雀楼》的视频。我便说，视频里讲得真好，能不成迎面再说说，让我亲耳听一遍。老先生怡然答应。

有些话，隔着屏幕是一个意旨赞佩，迎面听，又是另一层意旨赞佩。尤其是亲耳凝听一位八十八岁的大师级画家，把我方的一世放进一首唐诗里，那种重量、那种淳厚、那种通透，是任何视频王人替代不了的。

先生本年耄耋乐龄。他启齿第一句就说：这首《登鹳雀楼》，粗略曲直凡为我写的，句句王人贴合我当今这个年龄、当今这个情绪。

一般东谈主读这首诗，无非看作当然景不雅、东谈主文得志，写山、写水、写登高望远。在他眼里，完全不是。他说，这那处是写景，这是人命迹象的纪录。是一个东谈主走到人命晚年，回头看，往前看，看显然之后，才读得懂的东西。不到这个岁数，很难真确体会。

先说“白天依山尽”。众东谈主总爱说夕阳无穷好，说夕阳红。先生说，其实说的即是这一句。不是颓落，不是远离，不是雕残，而是东谈主到了这个年龄，当然而然的娴静、圆融、平缓、沉淀，是一世走过之后，归于平缓的那种光亮。

再看“黄河入海流”。他用水的流向打了一个极朴素又极天确切比方：当然界里的水，先是山泉、小溪、湖泊，小数点累积，冉冉成江、成河，沿途奔涌，临了死灰复燎，归入大海，莫得规模，莫得隐敝，深广深广。他说，这就像东谈主的一世，从一个小处所启航，一步步走出去，走向更雄伟的六合，临了走向寰宇，走向莫得规模的田地。小水流汇入大江河，小形势融入大胸襟。艺术如斯，东谈主生亦如斯。

临了是“欲穷沉目，更进一竿”。这是他一世最信也最践行的风趣。思要看得更远，你就得站得更高。站得越高，你看到的田地、气候、形势，十足不相同。他拿我方的经历作比：在幽谷看落日，四五点钟太阳就沉下去了；可到了西藏，地势高，太阳下山时分就晚得多，天光也长得多。更妙的是，假如乘上飞机，在万米高空看落日，落日时分还能延伸得更多。位置不相同，人命的光景，确切会不相同。东谈主站得越高，眼界越宽，人命的色泽与长度，也会随着真确延伸。

聊到兴头上，老先生又忽然提及一个词，很妙。他说，咱们无为说“同流合污”，是贬义，是不好的。然而只好改一个字，意旨赞佩坐窝翻转，造成极高妙的东谈主生格调——同流合群。同流，但不对污；合群，而不失我方。入世，但不浊；祥和，但有骨。话一出口，满座默默点头，心里王人亮了。风趣浅白，却通透十分。

那天先商业思极好，说着便起身提笔，饱蘸墨汁，为我写下这四个字：同流合群。墨色温润，笔意自由，留作这半日座谈的哀痛。

能在荔园无方堂这么一间画室里，安寂静静坐下来，听一位快要九十岁的老东谈主，以一世的经验、情绪与修持，重读一首东谈主东谈主自幼成诵的唐诗，真实是勤奋的人缘。诗不再是教材里冰冷的字句，而是他活出来、走出来、修出来的田地。我听在耳里，记在心里。

一席座谈，一幅墨宝，一段人命迹象的印证。无须大声，无须宏论，却胜过世间大王人硕大无比的风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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